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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:五十八|松開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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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八|松開手

‘給我一個小時的時間——’

本以為這一個小時會是玉芝奶奶整理思緒,和親人們作別的時分。自首,對於一個八十三的老人來說,需要足夠的勇氣,闥梭諒解她,他以為自己預留的時辰足夠。卻沒想到,他給出的時間竟讓她爬上了樓頂的天臺。

“媽!”

“奶奶!”

玉芝奶奶的兒女子孫們哭喊著,叫著老人,玉芝奶奶坐在天臺的邊緣,她只要縱身一躍就可以命喪九泉,這是十七層的頂端,什麽樣的人往下跳不說粉身碎骨,也會當場喪命。對孩子們的撕心裂肺,她充耳不聞,像是少女一般的蕩著雙腳。

“媽你這是為什麽啊!”大兒子早已經泣不成聲。

“有病咱可以治啊!咱有錢,我們湊一湊就夠了!媽——”二女兒以為母親是被病痛折磨,他們沒有一個人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麽逼母親走上了絕路。

小兒子機敏的察覺到了什麽:“媽!爸他去世純屬意外,您別想不開了——”

“媽!他那麽對你,難道你還想為他殉情嗎?!”三女兒從小弟的言語中猜到了母親的舉動可能和冬善的死亡有關。

“奶奶——”孫女丫兒剛剛小產,她哭得什麽都說不出來,只能喚著奶奶,她以為奶奶只是一時沖動了,覺得對孫女失去孩子自責才會這樣。

其他幾個孫子孫女年紀還小,早嚇得話不敢說。

也不知道她聽沒聽到孩子們的話,她轉過臉沖他們揚了揚手:“快回去吧,我就在這兒坐一會——”

“回去坐不行嗎?這兒太危險了——”二女兒說道,她每說一句話都顫巍巍的,生怕刺激到母親。

就在全家人一籌莫展的時候,闥梭上了天臺,他們看見他,就如同看見了救命稻草,目光全部抓向了他。

“大司法救救我媽吧!”

“您勸勸她!她聽您的——”

就是因為聽了我的,所以才爬上天臺的嗎?闥梭此時是愧疚的,他小心翼翼的向玉芝奶奶走去幾步,伸出手,用生怕會驚擾她的口吻輕聲道:“奶奶,坐在那裏風大,吹到就著涼了——”

“你讓他們都回去吧,我和你說會話。”玉芝奶奶依舊笑著,這個笑撐開她臉上的溝壑,如此甜美,仿佛此時她腳下不是萬丈深淵,而是一片片鳥語花香。

“媽——求你考慮考慮我們——”長子雙膝著地,淚流滿面,見到自己兒子這樣,玉芝奶奶卻不為所動,她再次轉過臉說道:“留我和大司法兩個人吧——就當我求你們。”她說話時語氣沒有任何的波動,闥梭想起船駛過風平浪靜的海面,也許海下已經驚濤駭浪,卻始終維持著面上的安寧。

為什麽人們常把大海比喻成母親?

“大司法——”一家十來口向闥梭投來求助的目光。

闥梭點點頭:“讓我和奶奶好好聊聊吧——”他自帶的沈穩與威嚴讓其他人立即接受了這樣的安排,一個一個走出了天臺,現在就剩他與玉芝奶奶兩人。

“謝謝你,孩子,沒和他們說我犯下的罪——”玉芝奶奶說道。

“下來吧,有什麽話下來說不好嗎?”

“畏罪自殺不可以嗎?”玉芝奶奶到了這時,竟像個孩子般的耍賴與他商量:“真的不可以嗎?”

面對這樣的玉芝奶奶闥梭也不知道該說什麽,他想了一下,把自己最想問得問題提出來了:“奶奶,能不能告訴我,是誰給了您毒藥?”一個普通的老太太,她是從哪裏拿到的羅比安芬,她是沒有那種接觸渠道的,他思量許久,認為應該是有人給她的。

“一個既是惡魔又是天使的人——”玉芝奶奶說完,突然坐在邊緣的屁股往前一動,整個人就要往下掉,闥梭反應極快,立即拉住了她的手腕,玉芝奶奶個子不高,一米五出頭,是個幹瘦的小老太太,可就算如此闥梭再怎麽強壯也依然感到力不從心,只覺得自己抓住的是千斤重的石鐵,他吃力的說道:“奶奶!活下來!拜托了!”

“怎麽活啊!孩子——”奶奶的聲音讓闥梭一陣心口絞痛,那是千瘡百孔後的吶喊,他無言以對——是啊,怎麽活啊?八十三歲的殺人犯。

“我這個年紀還能在監獄蹲幾年呢?還是坐電椅呢?——孩子,奶奶膽小啊——”

她的話語,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,貫穿了闥梭,讓他也跟著絕望著。

“我忍讓退縮了大半輩子,臨了了終於肯勇敢面對了,可我卻做錯了——”玉芝奶奶說著,一個字,一個字的敲擊到闥梭心頭,他只覺得快要窒息,快喘不上氣。奶奶看向闥梭,輕輕推著他的手:“給你添麻煩了——”

十七層的高樓,闥梭越過奶奶的肩膀看見了下面的人,下面的物,如此渺小,就連蒼天大樹也矮了許多,一旦松手,他明白自己就是放棄了一條生命,這不是他想要的,可是把奶奶拉上來,奶奶所要面對的是漫長的庭審,一次又一次的反覆審訊,結局也許是電椅,也許是遙遙無期的牢獄。

他想起了提出想要自殺的廉安,他不會為廉安的自殺行任何的方便,更不會縱容那個連環殺人犯用這樣輕松的方式了結一切。可是玉芝奶奶——並不一樣。

“孩子,奶奶累了,也老了,還身患絕癥——”

這句話擊穿了闥梭最後的神經,像是一串電流忽的鉆入他的腦子裏,麻痹了他的所有思考,只能依靠本能,於是他——松開了手——

奶奶一張一合的嘴巴似乎是在說謝謝,闥梭只看見她離自己越來越遠,直到五官模糊了,那張皺紋密布的面孔成了停在他印象中的黑白照片。

突然有人抱住了他,把他從天臺邊緣拉回來,用力的攥緊了他,他只覺得這個懷抱好溫暖,剛剛冰冷的心,也慢慢覆蘇,如初春的嫩芽在被一個寒冬的積雪覆蓋後,迎接到了暖陽的洗禮——

“你是不是要嚇死我!”這個人嘶吼著,差點震破他的耳膜。

用盡全力,他擡起臉好不容易才看清眼前的人——圓眼圓臉,好看的臥蠶,春一般的溫暖樣貌。

“醫生,我放手了——”他木然的說道,然後伸出自己的雙手,看著它們——

盡管被叫醫生,可此時的男子並不是訶奈期,而是訶償息。訶償息再次把他摟入懷中:“我知道,我知道——”他比任何人都懂此時的闥梭內心在經歷怎樣的責難。

聽到訶償息的安慰,闥梭從對方懷裏擡起臉,仔細瞧著他,明明是訶奈期醫生,他卻覺得很不同,這份不同在哪裏?似乎訶奈期醫生也會安慰自己,卻不會用透徹到看穿自己的言語這樣對自己說。

訶償息知道,闥梭對自己說這些,不是因為讓自己去判斷他的對錯,對於闥梭來說,無所謂對錯,只有選擇——

“監獄的飯菜的確不太可口,奶奶應該吃不慣——”訶償息說道,這一生,他從沒用這麽體貼溫馨的話勸慰任何人,除了闥梭——他合上眼,調動每一個細胞去感受懷裏的男人,拼命汲取著對方散發出來的悲劇氣質,好似在吸收養分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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樓下哭聲一片,他悄悄走過圍觀的人群,坐在一旁,一會巡訪司的車就到了。如果這時候來一根煙就好了,他這個不會抽煙的人,也開始理解煙的好處,那縹緲上升的煙霧能帶走許多的愁苦。

坐了好一會,才註意到醫生並沒有跟下來,應該是在半路離開了,他也不以為意。玉芝奶奶的血穿越過人群,流了出來,一直一直抵達他的腳尖前,他驚慌的擡起腳。

“大司法!”貓姚叫了他一聲,闥梭轉過頭看見了她,再次轉回去才發現血只是他的幻象,腳尖前根本什麽都沒有。

“到底發生了什麽事?”貓姚說道:“我聽說就您和老太太倆人在天臺——”

“我想阻止她,可是沒有成功——”他輕描淡寫地說道。

貓姚納悶道:“我還沒遇到您會失敗的事——”

闥梭只默認了自己的無能:“又不是神,我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吧。”說完,他頹然得縮下身子。

“剛剛聽她子女都在納悶,母親為什麽會選擇自殺,我也覺得蹊蹺,難道是因為她知道了自己身患絕癥?”

“不會的,這事都在瞞著她,子女兒孫不可能說——”說到這裏闥梭忽然打個冷戰,玉芝奶奶的病是誰告訴她的呢?羅比安芬又是誰給她的呢?這藥的持有者只有三個人,失蹤的訶奈期弟弟,訶奈期的父親,還有——訶奈期。

可是,如果這件事真的是訶奈期做的,那麽他沒有必要把屍檢報告的真相告知自己,更不需要告訴自己關於羅比安芬的所有詳情,不是在暴露自己嗎?

疑點一個個冒出來,讓闥梭應接不暇。

他嗖的站起,對貓姚說道:“你去查一下訶醫生的弟弟,還有他的家庭情況。”

“怎麽?闥梭突然對我產生了興趣呢?”

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,闥梭轉過身,只看見醫生那張飽滿甜蜜的臉蛋,漾出驚喜的神色——

作者有話要說: 第四個案子完結~~~咂咂~~~~~

該第五個案子了~~~進展還算快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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